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漂浪。島嶼--munc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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★徵收下的亡魂—弔祭失笑的張森文大哥★


2010年後,大埔自救會展開抗爭,但是媒體不太注意,直到六月剷田事件發生,堅決反徵收的24戶抗爭加劇,社會開始聚焦大埔徵收事件。但是在一些抗爭行動中,不常見張大哥,或是總是安靜站一旁,原初以為是他的個性,後來才知他是因為還具有公務員的身份,只能低調參與。
 
當時灣寶徵收案也發生,見到張大哥,常常是在灣寶抗爭的場合,他和秀春姐常常前來聲援,然後台北港反徵收、中科三期反徵收、王家都更,甚至反核遊行,都可以看見他們夫妻倆,靜靜參與的身影。那時張大哥會用一種神秘的表情,半開玩笑的說,帶秀春姐出來走走,悶在家裡也不好,那時才知她們夫妻倆為徵收所苦,已經需要就醫治療。
 
那時張大哥還會笑,尤其2011年灣寶反徵收抗爭成功後,看見張大哥笑得最燦爛,熟悉加上原本就像孩子般的個性,一旦放開拘禁壓抑,就是顯露原有的快樂熱情。記得他在西瓜節中,自己聊病情,說他們開始不太需要依賴藥物,開始學習心情放鬆,可以感覺灣寶反徵收成功,給他們很大的信心。
但是,那時候也是看見張大哥最後開心笑容的時刻。因為2010年大埔剷田事件發生後,當時行政院長吳敦義做出「農地集中、原屋保留」承諾,19戶依承諾規劃設置,張森文、黃福記等大埔四戶有岐異,但是幾經討論,在201112月中央營建署都市計畫委員會746次會議,都是決議傾向保留,讓大埔四戶都覺得還有希望。直到20125月召開的755次會議,由里長與地方居民提案反對保留,才讓整個情形急轉直下。
 
張大哥開始憂慮了!憂慮不只是反反覆覆的政策,其實更大壓力來源是鄰里的污衊逼迫。眾人關心大埔四戶,但是四戶家庭卻必須生活在當地,當一些地方頭人無論為利益、為私怨,就是高喊要強拆大埔四戶,很多居民看不過,但也不好表示意見,只留四戶孤單面對來自縣府、地方的強大壓力。
 
「死要錢!有錢裝可憐!故意和縣長作對!抗爭讓大家沒錢賺!」種種惡意中傷的流言,已經不是耳語,而是公開的抨擊,甚至大到縣府開大會,小到村里辦活動,就是用這樣的言詞,不斷中傷大埔四戶。張大哥很冤,從2009年第一次見到他,他就是最堅持反徵收的人,從不談錢,就想保住六坪家。附近有二棟房子,一棟是大兒子自己購賣,想和父母住近一點,一棟是他們貸款購賣,整個房子空蕩蕩,根本沒錢裝潢,未來也沒想搬去住,就想留給其他子女。這樣的經濟狀況,就如一般白手起家的家庭,那來有錢裝可憐!
 
張森文一談就哽咽,他曾說這樣的中傷會逼死人!
2012年後期,見到張大哥已經很少看到他笑,每場抗爭看見他都是用生命作最後的哀求,希望留下他的家。他給自己很大的壓力,他愛秀春姐,也愛家人,像一位傳統的大家長,覺得自己能夠撐起一片天,守護自己的家園,但是暴力的制度,無情的人世,根本非他一人所能抗衡,他不斷在緊繃,終有一日人生會斷了弦。
 
2013年,灣寶張木村大哥的過世,給張森文很大的打擊,因為幾年抗爭,長期相伴,二個同受苦難的家庭,加上地理相近,早已成為親密朋友,張森文家庭視張木村家庭如兄姐,張木村大哥常常鼓勵開導張森文,教他看公文、拼抗爭,甚至在張森文灰心時,用著兄長的嚴詞態度,要求張森文要堅強,不要陷在絕望,不能倒下去!
 
弱勢者的相扶持,成為偉大暴政後的人民相助,2011年後,張木村、洪箱幾度在張森文、彭秀春傷心時,電話安慰,親身鼓勵,不分白日暗夜。張木村大哥過世消息傳出,那天張森文、彭秀春夫妻聞訊大哭,像失去親密大哥的孩子,哭到傷心欲絕。
 
線斷了,生命像遊絲!張大哥一直梗著,整個大埔徵收案,他家被徵收過二次,剩下六坪,根本不妨礙園區,也無土地利益,竟然就用都市計畫,說他家有交通危險,就要拆屋,根本是惡整!幾次去,張大哥梗著一發作,就要人開車過彎,一直問,你說有沒有妨礙交通!有沒有妨礙交通!他很在意,很在意住了三十年的家,因為一個莫名理由,就要被奪走。
 
沒抗爭陳情的時光,農陣總是邀請張大哥夫婦前來擺攤,舒緩一些壓力,幾次在彎腰市集遇上他們,張大哥真心的熱情,掩不住內心的焦慮,安慰他們別放棄繼續拼,那連聲好好好所擠出來的笑容,讓人很憂心!如果當時,那位官,一丁點人性,一絲毫憐憫,讓拆除暫緩、徵收再議,悲事不會發生。 

20136月,縣府發出75日最後自行搬遷日的強拆公文,像一記重槌,讓所有擔心的事,變成真實。從那時開始,他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,精神越來越弱,像留著一口氣在軀體裡,人已失魂。72日到行政院守夜抗爭,他就寸步不離現場,白日曬烈日、夜裡躺馬路,用微弱的生命守候自己的家園。一夜,阿達來助唱,張大哥聽著,感動阿達幫助,拿著毛巾上台,幫阿達擦汗,嘴裡直說著,「謝謝阿達!我來幫你擦汗,大恩大德,來生再報!」看著感動,聽著心驚,看見決然的眼神,讓人糾心。
 
晚間,警方突襲抬人,張大哥被抬走,嘶啞喊叫,那是最後的重創,意謂用生命的呼救,政府以鐵血冷漠的態度拒絕,張大哥昏過去,澈底絕望了! 

74日學生突襲行政院,體力已經不支的張大哥,堅持到場,家人阻擋,他說「不要擋我去,我死也要死在抗爭現場,不然他死不瞑目!」他來!眾人哭,國家暴政,張大哥留著一口氣,卻已經失了魂。 
76日,大家擔心強拆,紛紛前來守護,張大哥回了家,精神相當不穩,他擔心秀春姐憂心,又怕孩子擔心,壓力全往身上攬,同樣秀春姐、長子元豪也是相互掛念,一家情緒感染,相互深愛卻成折磨,徵收讓情牽變心磨,讓人看了痛心。

晚間,秀春姐要我幫她拍家裡,拍著拍著,張大哥竟然同意幫他和秀春姐拍合照,那是一向拒絕拍照的張大哥,作出特異的決定。夫妻倆就在結婚三十年的小臥房裡,坐在床邊,臥室窄小簡陋卻無比甜蜜。秀春姐說房間很小,沒法隔通道,以前孩子上樓,還要從她們床前經過。秀春姐陷於回憶,卻看見張大哥決絕的眼神,心驚! 

夜越黑,越緊迫,張大哥一會屋內踱步,一會睡二樓地板,說要守護家園,閉著眼一直沒睡,一有動靜就驚起,直問「來了嗎?」最後到屋外,精神已然崩潰,要學生、家人全部離開,他要自己以生命守護,不要任何人受到傷害,他怕無法還情。

那夜,看見他像一個全然無助的小孩,瑟縮在樓梯口,憂心捍衛不住他的家園,保護不住他的家人,全然的失落,極度恐慌,讓人心痛神傷。張大哥情緒極度不穩,秀春姐跟著擔憂,一世夫妻,同心鴛鴦,倆人相互擔心掛記著,一在屋內哭,一在屋外憂。後來平軒、賴大哥安撫,培慧老師趕來,詢問醫生後,決定將張大哥送入醫院休養。
 
人垮了,命在一線間,未料718日,縣長劉政鴻依然冷血,以主人不在方便動手的天賜良機,突襲拆除大埔四戶,秀春姐晚間回來哭昏,張大哥隔日也出院歸家,看見痛哭,舉香拜別,一切絕望。

之後,經過
818抗爭,張大哥已似失心遊魂,一生寄託的家沒了,人生也已斷念,一度不願見人。後來因為抗爭,學生被白道送辦、黑道恫嚇,林一方咖啡店數度被砸,地方傳風聲對張家不利,已經失家的張大哥,還要帶著秀春姐一度出躲,迫害下的再迫害,一介小民無處容身,天可有理,公道何尋?

回去看張大哥,他情緒相當不穩,一會說一起去找仇人,為何要害他那麼慘!一會問著作錯了什麼?你說還有沒有希望?秀春姐說,張大哥很傷心,早晚常一個人出門,到拆除的家前哭。秀春姐很難安慰他,她自己也是受苦之人,看著廢墟搜回來的相簿、物件,成為寄情的依賴。政府耍賴無情,心虛地安慰張大哥,不知未來如何拼鬥,他強打起精神,說會繼續拼,要看天理公道,但是沒多久就些洩了氣,說著政府太狠,拼不過,要大家收手,要忘記!

 
看著!眼淚落下,明白家對張大哥他們的意義,不能奪、不能拆,一奪一拆,就像奪了魂寄之所,生命再也無法安棲。

917日凌晨,張大哥出了門,失蹤!下午發現已是亡魂。失足?自盡?他害?尚待調查,但是張大哥面臨悲憤至極,無路可退,在拆屋滿二月,中秋前一夜,無法知道他在想什麼?或是以這樣的時刻,想向世界宣告什麼?但是以他早已決斷的個性,該是想用生命控訴,以死宣告政府的冷血,國家的不義!
 

 
去年中秋,秀春姐曾經帶著「家」字的月餅,到總統馬英九老家哀求,訴說總統他家人團圓,大埔家園卻不得圓滿,今年人間最悲事發生,一個傷心中秋夜。見到秀春姐,都不知該如何安慰,爛政苦吏一路害死人,就算重建了家,如何返還一個生命,回到一個相守一生的圓滿!
國家殺了人!以制度,以心態,以拆毀家園的折磨屠害,先殘殺張大哥的笑容,再殺害他的心魂,最後奪走他原可幸福的一生。
 
無比心痛!無比仇恨!四年看著笑容燦爛的好人,面臨徵收惡法,一步步走向死亡,這個無情國度,還要殘殺多少人!

一個人走了!在軀體浮現的好久前,人早已遭國家、制度、政客聯手殺害,怪手強拆家園,對愛家的人,就像挖走心,如何活!

張大哥走,憂慮秀春姐,家毀人亡,人間極痛!如果曾為張家流下淚,就請記得這心痛,為遭到徵收殘害的家庭,未來走出一步為義挺身,一定要讓亡者瞑目,生者無憂,國土遍地不容再有暴力徵收!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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